
我在棺材里睁眼的时候,外面正吹着唢呐放着炮。
热闹劲儿过去,就听见御前大太监朱公公扯着嗓子喊冤:“陛下!老奴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二皇子啊!”
皇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:“酒是你递的,毒不是你下的,难道是望儿自己喝的不成?要不是许美人抢过那杯酒一口闷了,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朕的儿子!拖下去砍了!”
就在这节骨眼上,我没憋住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抬棺材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,手一松,连人带棺材摔在地上。棺材板裂了条缝,我顶着一头乱发从里头爬了出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。
那位罪魁祸首——二皇子李扶望,拎着个酒壶,晃晃悠悠走过来。他蹲下身,伸出根手指,不偏不倚戳在我脸颊上,把我腮帮子戳出个小坑。
展开剩余92%然后他慢悠悠转过头,对着皇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父皇,活的。”
我这个人吧,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。舍己救人这种高尚事儿,跟我八竿子打不着。
这回纯属意外。
中秋宫宴上,我瞧见一碟桂花糕做得格外精致,没忍住多吃了两块。正塞得满嘴都是,猛然想起来,马上就该轮到我上前给皇帝说吉祥话了。
虽说我只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,可也不能在御前失仪啊。我拼命往下咽,噎得直翻白眼。
就在我感觉快要背过气去的时候,二皇子李扶望正好拎着酒樽从我旁边路过。情急之下,我也顾不得许多,一把夺过他的酒樽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挺好,没噎死。
但被毒死了。
在阎王殿里,我哭得那叫一个伤心。我说我还没活够呢,还没尝过跟美男子花前月下是什么滋味,还没吃遍西凉的奶皮子冰糕、川城的麻辣串串、阳县的铁锅炖大鹅、聚华楼的焖烧乳鸽……
阎王爷被我吵得直揉太阳穴。他说他最烦话多的鬼,大手一挥,准我复活。
我当场给他磕了三个响头,发誓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这份恩情。
“你阳寿已尽,”阎王爷翻着本厚厚的册子,眼皮都没抬,“想留在人间,就得借别人的寿数。”
行行行,能活着就行,我不挑。
阎王爷随手翻了两页,指尖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:“就他吧,李扶望。从今往后,他活多久,你就能活多久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李扶望?那个成天拎着酒葫芦、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、一门心思只想找死的二皇子?
我绑定了他的命?
我差点当场再死一回。
李扶望这人,名字听着挺文雅,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。宫里人人都知道,这位爷活腻了,变着法儿地作死。偏偏皇帝把他当眼珠子疼——他生母是皇帝早逝的白月光,这份宠爱,连太子都得靠边站。
所以宫宴上那杯毒酒,搞不好真是他自己搞的鬼。
您说说,这都叫什么事儿?绑谁不好,绑了个不想活的!
可瞧着阎王爷那脸色,我知道没商量余地,只好硬着头皮认了。
“唉——”
回到自己宫里,我对着茶杯长吁短叹。
我的小宫女桔子一边给我添茶,一边叽叽喳喳:“主子,您这回因祸得福,救了二皇子,陛下晋您为许嫔,这是天大的喜事呀,您叹什么气呢?”
我抿了口茶,话还没出口,就听见外头一阵鸡飞狗跳的喊声:
“不好啦!二皇子要跳阁楼啦!”
我一口茶全喷了出来。
这才刚活过来,凳子还没坐热呢!
我火烧屁股似的弹起来,提起裙摆就往外冲。赶到那栋三层小阁楼下头,抬头一看,差点没晕过去。
夕阳斜照里,李扶望侧卧在飞翘的檐角上,一条腿悬空晃荡着,手里还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。风吹得他衣袂飘飘,看着随时会掉下来。
我压着心惊肉跳,试着喊他:“扶望啊!那儿危险!快下来!”
他眼皮掀开一条缝,瞥了我一眼,又懒洋洋合上,甚至还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:“扶望,听话。父皇和母嫔都疼你,快下来,母嫔给你做好吃的,包饺子行不行?”
檐角上那位爷被酒呛得咳嗽起来。
他扭过头,幽幽地看我,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:“黄毛丫头,你恶心人的本事倒是一流。”
嘿!我虽然十二岁就被家里送进宫,论年纪是比他小两岁,可如今名分上,我好歹是他长辈!这逆子!
为了我的小命,我忍。
我决定投其所好。
“扶望啊,”我挤出最和善的笑容,“母嫔会酿酒,独家秘方,香飘十里。只要你肯下来,母嫔给你酿十坛‘醉梦饮’,保你喝过就忘不了!我跟你说,这酒啊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他脸色忽然一变,身子猛地一晃,直直从檐角栽了下来!
“救……救命啊!”
请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求生的本能。
李扶望掉下来的那一瞬间,我的身体比脑子快,一个箭步冲过去,结结实实给他当了回肉垫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,我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我又升职了——许贵嫔。
皇帝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:“许家姑娘!三日之内,你两次舍命救下吾儿,你是皇室的大恩人!你的精神,值得全天下学习!”
他一挥手,召进来满屋子的嫔妃。
“你们都看看!同样是妃嫔,为什么人家就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,甘于奉献?为什么你们就终日无所事事?都给朕回去好好反省,明晚之前,每人交一篇心得上来!”
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些飞过来的眼刀扎成筛子了。
等人都走了,皇帝和颜悦色地问我想要什么赏赐。
我犹豫了半天,还是硬着头皮,小声说:“陛下,臣妾……不想侍寝。”
以前我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,皇帝压根不知道我这号人。现在不一样了,位分上来了,有些事就避不开了。
死过一回之后,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我这辈子,就图个痛快——想吃好吃的,想看看俊俏儿郎,想手里有点闲钱。
虽说俊俏儿郎这辈子是没指望了,可也不能太委屈自己不是?
皇帝沉默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要完蛋。
没想到,皇帝眼圈又红了:“许家姑娘啊……是朕对不住你。十几岁就进宫了吧?许尚书那个老糊涂,为了前程连女儿都不要……你不记恨朕,反倒一次次救朕的儿子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他抹了把眼泪,郑重道:“你放心!往后你最大的差事,就是护着朕的望儿。其他事儿,一概不用你操心!”
为了表彰我,皇帝特意赐下一块玉佩,上头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:【护子观音】。
凭这块牌子,我能自由出入宫里任何一座宫殿,当然也包括李扶望住的揽月殿。
为了能盯紧这个活祖宗,我干脆搬到了离揽月殿最近的摘星殿。
搬家那天动静大了点,李扶望反手就是个“不想活了”的警告,吓得我只好蚂蚁搬家,一点点挪,足足挪了一个月才安顿好。
刚收拾利索,桔子就神神秘秘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主子,您猜得没错,那个人……去东宫了。”
那天在阁楼,李扶望明明听到“醉梦饮”时眼睛亮了一下,可不知怎么突然就掉了下来,现在想想,当时檐角阴影里,好像有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果然,蹲了这些日子,总算有眉目了。
跟我猜的差不多,这宫里最看李扶望不顺眼的,除了太子,没别人。
皇帝偏心偏到胳肢窝了,恨不得把所有的父爱都堆给李扶望。虽说李扶望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,可万一哪天皇帝脑子一热,非觉得烂泥也能继承大统呢?
再说了,李扶望这人也确实招恨。天天嚷嚷想死,可回回都死不成,你说气人不气人?
所以太子殿下干点什么,我完全理解。
但理解归理解,我的命现在拴在李扶望裤腰带上,我只能硬着头皮,当好这个“慈母”,尽力调和这对兄弟的关系。
李扶望说太子长得像头驴。
我赶紧打圆场:“你听错了,太子是说改天给你炖条鱼补补。”
太子说李扶望脑子有病。
我陪着笑脸:“殿下是关心你,让你好好养病。”
直到有一天,这俩人在御花园动了手,打得彼此鼻青脸肿。
我站在中间,看着两张挂彩的脸,张了张嘴,发现这回是真圆不回来了。
算了,毁灭吧。
“唉!”
我坐在揽月殿的石凳上,看着躺在吊床里晃来晃去的李扶望,忍不住又叹了口气。
李扶望眼睛都没睁,懒洋洋道:“许心澄,这是你今天第三十二回叹气了。”
我恨铁不成钢:“李扶望,你到底知不知道,得罪了太子有多麻烦?”
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:“知道啊,我巴不得他早点送我上路呢。”
我气得想捶桌子:“你能不能有点志气?这花花世界,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多,你怎么就非得跟死过不去?”
他显然不想跟我多聊,只丢过来一句:“你不懂。”
我也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说正事:“下个月的皇家围猎,你别去。太子那边请了个驯兽师,我瞧着不对劲,八成是冲你来的。”
李扶望一听,居然一骨碌从吊床上坐了起来,眼睛亮得吓人:“真的?”
我扶住额头。
我就不该多这句嘴!如今我有御赐玉佩在手,权力大得很,围猎那天直接让人把他捆了关起来就是。
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李扶望找死的决心。
围猎那天,当我看见他晃晃悠悠出现在猎场的时候,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耳光。
你不想活,老娘还想活呢!
我一边在心里把李扶望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,一边挤出一个端庄的笑容,走到皇帝面前,请求准许我也入场。
“护子观音”的招牌果然好使,皇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
我骑了匹温顺的小白马,死死跟在李扶望后头。
李扶望专挑深山老林里钻,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,嘴里念念有词:“怎么还不来?快点啊。”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一只体型壮硕的斑斓猛虎,从密林里跳了出来,拦在了我们面前。
李扶望不但不怕,反而兴奋地朝它挥手:“嘿!宝贝儿!看我这儿!”
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一鞭子抽在他骑的棕马屁股上。两匹马受惊,朝着丛林深处狂奔而去。那老虎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,竟将我们逼到了一处悬崖边上。
前无去路,后有猛虎。
李扶望利落地翻身下马,不仅不慌,还朝着老虎走近两步,笑嘻嘻地说:“大猫宝贝儿,快来吃我!这个小丫头片子瘦得很,没我肉多,不好吃!”
我实在受不了了,取下背上的弓箭,拉满弓弦,对准老虎,松手——
“咻——”
箭矢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“哐啷”一声,掉在了离我只有几步远的草地上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老虎和我,都有点尴尬。
沉默了几秒钟后,那老虎居然像是受了惊吓,低低“嗷呜”一声,夹着尾巴,头也不回地窜进林子跑了。
我和李扶望面面相觑。
这老虎……演技未免也太敷衍了。
“唉,真没劲。”李扶望闭着眼打了个哈欠,满脸失望。
就在这时候,四周的树林里传来密集的窸窣声,几十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刀,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。他们眼神冰冷,动作利落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,跟刚才那只演戏的老虎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李扶望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又亮了,他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语气里带着点兴奋:“哎,你看,这些人才是动真格的。你快走,别管我。”
我当然看得出来他们是玩命的。可我能往哪儿走?李扶望要是死了,我也得跟着完蛋。
见我站着不动,李扶望有点诧异:“不是吧?虽说你每回救我都能升位分,可也不至于这么拼吧?再高的位分,哪有命重要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“李扶望,你不能死。”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死了,我也活不成。”
李扶望整个人僵在那里,瞪大了眼睛,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。他伸出手指,颤巍巍地指着我,结结巴巴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玩得这么刺激?我父皇他知道吗?”
呃……他好像误会了。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眼看着黑衣人步步紧逼,我也顾不得解释了,心一横,开始胡说八道:“刺激吧?好玩吧?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情根深种的吗?”
李扶望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“那就别死!给我好好活着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李扶望眼里那点求死的灰暗,似乎被这番话搅动了一下,闪过一丝奇异的光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:“走!”
然而那些黑衣人动作更快。只听“咻咻”几声破空锐响,数支弩箭疾射而来,直取李扶望后心!
我几乎是想都没想,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旁边一推,自己转身挡在了他前面。
一支弩箭,狠狠扎进了我的肩膀。
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,我眼前发黑,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倒去。李扶望伸手想拉住我,我们两人一起失去了平衡,从悬崖边滚落,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失重的感觉让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。混乱中,我好像感觉到李扶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我。
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阎王爷证券配资开户网,你这差事,可真不是人干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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